面试招人虽然是件费力耗时的体力活，但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看到各种人，紧张的，木呐的，油滑的，嚣张的，激进的，颓废的，冷漠的，现实的，文静的，妩媚的，思维混乱的，言谈无边的，还有的，让人想笑又要忍住，一个个，一幕幕，有时让人想起电影《金枝玉叶》和《大电影2》里面试歌星和演员的滑稽片段，有时让人想起那些选秀节目里各种奇趣的达人。像在看一部电影，表面上是看别人的电影，实际上是在看自己的电影。

面试很多小朋友，认真，健谈，自信，aggressive，有热情有想法，没经验，没担当，没紧迫感，没抗挫折力，没团队概念，总让我想起早前的我，理想化，冲动，需要别人的理解和支持，等一个自己的机会，言必称理想，人生，社会以及事业和奋斗，让人鸡皮疙瘩起两层，年轻得无辜，充满了潜力和未来的机会。

也面试很多年纪长我一些的人，从35到38岁不等，走过了很多我想走的路，让我仿佛看到以后的自己：自己开公司的，去了新开的公司然而公司老板和体制不支持不了解采购的，帮老外做代理半年后公司关闭了的，做首代忙里忙外老板不实现承诺多配人扩编的，冲着钱来可是说好了提成公司不给足的，不善表达和沟通一人薪水要养老婆孩子的技术达人，到了一定年龄想换行的…最后殊途同归，在外面冲撞了一圈，累了，倦了，被迫要养家了，还是决定回到大一点，稳定一点的公司，拿稳定的薪水，过稳定的日子。一如在某个适意的晚上和我吃农家菜的校友王小胖同学所说，到了一定年纪，就甘心地在某个公司某个职务上工作了，不再想东想西，真正平静地工作和生活着了，只有同样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真正了解他们。

我有时候觉得生活真是开大玩笑，我有何德何能去决定一个人的去留，许别人一个未来，不是老板也不是人事有时候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我不过是一个在工作中过分严肃，过分紧张，过分投入的老K脸男人，而且我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还一本正经地问人家的职业规划。洛克菲勒说，只知道努力工作的人失去了赚钱的时间。我想，失去了赚钱的时间就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工作奴役。

在无锡看厂，厂商的手机没电了，就在路上顺道开到自己家里，请自己的太太把手机充电器从家里拿下来，以防待会儿手机没电不好联系。开到他家的时候，看到他太太匆匆忙忙地跑下来，一身家居的打扮，礼貌性地对我和我同事笑笑，因为她长得比较娃娃脸，所以虽然有一定年纪了，可是看似单纯的笑容间还是可以联想到她年轻时光彩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那么青春光彩的几年，只可惜过得太快，在人家脸上看到的时候，才惊觉它已经从自己脸上消失了。在翻看我的父母和她的父母年轻时的照片时常常惊讶，因为自打有清楚的记忆的时候开始，父母就已经有老态了，从来都不曾这么清楚地看到他们青春光彩的时候：开心地打着快板书，调皮地穿戏服扮作梁祝，文质彬彬地拿着书，带着漂亮的墨镜穿着修身挺括的服装，春风得意地站在高楼大厦前或游艇上…照片里青春逼人得让人有他们曾是我们朋友中某一个的错觉 (题外话：之所以开始学PS，是因为在97年的时候在一本PS4.0的教材上看到一个经典范例，把穿同样蓝色工作装40几岁的自己和故去的父亲20岁时靠在吉普车上的照片P一张搭着肩膀朋友一样的合影以示哀思，那张范例给我的震撼这一刻都还是清晰的)。

常常像今天一样，一走神就在面前一张年华逝去但睿智沧桑的脸上寻找某个人青春时候的模样，我想，现在和将来，也一样有人这样在一念想的时候，在我的脸上找寻过去那个曾经青春的我的模样。

回上海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路过一辆疾驰的破车，侧面和后面的窗户都没了，车后面已经被撞瘪了，车前面是下雨后布满泥泞，一个中年胡子男木然无味地开着车。(跟人说要在日志里用一贯忧愁的调调描述一下我的旅途见闻)，人生有时候也像一辆在高速公路上莫名狂奔的破车，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仿佛从来没有开始也从来没有结束，而成年男人的人生有时也像这个无谓的司机，尽是孤独和沉默。不知怎地想到一首老歌的歌名，《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

回顾整个四月，大部分休息时间都在陪她加班，所以贴两张照片纪念下，呵呵

四月中的某个晚上，在她公司

本周末，在她客户公司，冒充她的同事，进行产品和订单编码的设计

汉源书店的下午茶

夏朵花园的下午茶，窗外的拍客及模特

早前拍的今年春天的照片

背景音乐梁静茹《不想睡》

一般的上班族，一天至少有８个小时都是在公司和自己的那个小格子间里度过的，其喜怒哀乐和一段时间内周围的那几个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包括老板、同事和客户。

有一次和同事围一堆吃午饭的时候，我说刚读过一篇文章，具体数据记不清了，大概讲的是貌似群居的动物，比如一群大象，一群犀牛，一群猩猩，其实里面也就是几个几个地在一起活动，然后这么多几个几个的又混成一个大部队。其实人也是一样的，在一个大的单位，比如集体、公司、城市和社会，但是终究经常接触的范围也就是那几个人。同事说，把人和动物比较，其实在这一点是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有时候我发现，最好的疏解工作压力的方法是和信得过的同事一起抱怨一下。同事和家人朋友比起来的优势就是，他和你在同样的环境有同样的感受，不需要讲太多的背景故事和分神去介绍相关人物和事件流程。鲁迅说，人的喜怒哀乐无法共通。譬如，有人在婚礼的欢乐中的时候有人却在葬礼的悲哀中。而我觉得同事在某一刻，某件事之后和你是有短暂的共通的。同事和家人朋友比起来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有时候无法判断一个同事在未来环境改变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变化，以及他会怎样去理解、消化以及传播你的想法，就是说，可靠的同事其实不多。

前几天在网上碰到一个不同部门的同事，大家都因为瞎忙有一阵子没认真聊过天了，结果是对公司近来大小事物的一通八卦，对老板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发了一通牢骚，对老美和公司相关配合部门一些觉得自己生活在真空里追逐真理的老兄发了一通牢骚，期间也不乏一些有益的信息和想法的交换，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有限的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不在公司，没有在用公司的电脑，所以畅所欲言，所以可以说脏话和骂人。完了以后觉得很开心，压力和繁重的工作内容并没有改变，唯一的改变大概是人心里舒服了一些。

老美的公司常常标榜Open Door Policy，显得无比的自由、尊重员工的想法和发掘内在的人才和价值，其实只要经历过一些所谓高层内部的邮件和电话就会发现这根本就是狗屁，老美也一样喜欢把聚光灯打在一些问题上，不管你之前做过多少有价值的事，和恋爱中不讲道理的女人一样，一件有争议的事抹杀之前一百件好事。Nice to you to your face, bitch about you behind your back.

有趣的是，老美同事间的私聊其实也是在抱怨老板和一些郁闷的事情。之前跟几个老美一起出差，在2个多小时车程无聊的时候，有2/3的时间都听到他们自顾自地在抱怨部门VP天真的想法和严苛的做法，以及公司内部预算和机构导致的一些问题。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他们更真实，较之在人前夸夸其谈、梦想晕晕的老美。很多时候，他们在发梦一样告诉和要求别人要怎样怎样的时候，并不真正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样的。

看古惑仔系列的新片，陈小春的《再见，古惑仔》，看完就像吃了一顿不爽的饭被噎住了一样，一如10年前刘德华的《龙在边缘》给人带来的郁闷。如果说《龙在边缘》是刘德华式古惑仔时代的终结，那么《再见，古惑仔》就是郑伊健和陈小春式古惑仔时代，也就是香港漫画《古惑仔》时代的终结。

除了一些色情和暴力场面(一般黑帮片的编剧想象力都很有限)，基本是一部说教片。石屎钉拿一把砍刀追杀Johnny的场面让人也想起同样题材的《龙在边缘》结尾部分韦吉祥拿一把砍刀追杀丧帮的情节，而且韦吉祥死得一如以往刘德华式古惑仔影片那么帅，而陈小春饰演的石屎钉就只有古惑仔想做一个好人而不得的无奈。

在没有受到任何教育的同时，还是想到两个关于男人的基本命题：

一是，以前我老是和朋友讨论，女人的外表美丽到底有几年，现在的问题是，男人的光辉岁月到底有几年?在光影世界中扮演自己的刘德华、周星驰和成龙都老了；嚣张的古惑仔也要面对生活问题和社会问题；三十多岁，英俊、无所不能、喜欢开情色玩笑的侠探寒羽良在续集《天使心》里完全没有了幽默感和情色玩笑，还要面对伤心的感情世界和体能的衰退；李小龙在三维格斗游戏《铁拳n》里也从铁拳1-3里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老头，还整天打打杀杀；情色马丁在他30岁生日的时候也感慨男人生理上最黄金的10年过去了…所以只有无限感激古龙让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冷酷、出刀快狠准的傅红雪在杀了一堆人以后和一个死心塌地照顾他的烟花女子隐居去了…很多男人活得像漂在海上的船，男人的方向在哪里，怎么样在光辉岁月的时候全身而退，并且一直拥有有趣的品味和恰当的价值观( 想自己就好了，别去奢求感情，朋友和红颜知己)？

二是，专业技能对男人到底有多大帮助？看古惑仔拿刀劈人都觉得好笑，即使电影拍得古惑仔像刀客一样，但是大家还是会说，这算什么技术？好，那么，懂编程算不错的技术吗，做程序员的男人一大堆；懂财务算不错技术吗，懂财务分析的男人一大堆，懂机械电子等的工程师算不错的技术吗，工程师的男人一大堆；懂造卫星和原子弹算不错的技术吗，恐怕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大堆…技能对男人到底有多少帮助？为什么技能不敌厚黑学、管理学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不懂行的人在管懂行的人，不懂行的人在给懂行的人做计划，规划未来？为什么很多男人像电影《保镖》里那个保镖一样舍不得放弃长期积累的某项技术(甚至放弃他心爱的女人，这多少要有点阅历的人才有感同身受，过去总是不懂)？以前总以为掌握技术到一定程度可以超越让人厌烦的人际交往和斗争进入不一样的境况和更纯粹的环境，现在看来不过还是一场知音的游戏，笑傲江湖的令狐冲也为礼教、门派和情感所困惑，没有人可以真正笑傲江湖。

不在状态，最近常常不在状态。商务会谈的时候不再滔滔不绝，让人不停地抹脸上的口水；朋友聚会的时候不再常说冷笑话，说到自顾自笑到不行；喝酒后抽烟的次数比以往多了，然而酒喝得不畅快；不再常联系别人，有事没事发些酸死人的小文字串或太书面化的笑话短信；双休日喝茶发呆，一呆就是一天，不再锻炼不再娱乐不再做任何计划；不常写博客也不常P图…

杜琪峰的新片《神探》里，刘青云饰演的神探孤独一个人和他幻想中的老婆生活在一起，拒绝吃精神病医生开的药，可以看到人心里的脏东西。在他的眼里，人常常分裂成几个人，冷静而善辩的女人，贪婪的胖子，孔武而暴力的武夫，懦弱的孩子，说谎圆谎的人…如果上天给我这样的能力一天的时间，那会是相当有趣的，每个人都该是几个不同的个性人组成的，性格越复杂，组成他的人越多，不过我想，大部分人体内都有一个孤独的人。

是耐心做个孤独的人呆在金字塔的某端，还是卖力地混迹在人海中？Disco里纵情跳舞的人有几个真会注意打碟的DJ, 酒吧里喧哗牛饮的人有几个会注意调酒师和他调的酒，听音乐会的人有几个会注意似乎是自己在给自己表演的指挥？他们选择了在那里，他们选择了孤独，有时候，这是无奈的，从自己的梦想走到现实，打开那扇憧憬了很久的门，理想的真相是破灭，然后是每个人都要谋生和从属于他人眼里自己的社会价值。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每一天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今天的自己把明天的自己逼近死局，然后在今夜纵酒狂欢。

四月初的香港，已经其热，室外三十度的高温，室内除了商场外中央空调温度都没降下来，热得像条上岸的鱼，呆在哪里都心绪燥热，头发蓬乱而难看，怎么梳也不顺，字面字里都是bad hair day。

清明时很多人写日志纪念那些逝去的灵魂，我总在评论的留言里说，其实死也许并不那么可怕，也许就只是像从一个熟悉的城市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此刻，我想，死也许就像从上海到香港，那么远，这么近，从有风凉爽的环境到无风潮湿的环境，从春末到夏初，从污染不多的空气到污染多的空气里，从拥挤到更拥挤，从冷漠的人群到更冷漠而陌生的人群。一样有酒，有烟，有可爱而冷傲的女人，有如梦的万般尘缘，也有压力。只是在这里，除了一本护照和一张房卡，没有人认识你，没有其他的身份特征。

这么想来，死亡就具体化了，悬着的脚也着了地，四周也有了城市，建筑和围墙。两年前，公司的一家厂商来香港参加供应商年会的前夜在铜锣湾车祸身亡，几天后家人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我想这大概是我到香港这个拥挤狭小的城市总是想到死亡的原因。也许天堂就像从上海到了成都，到了苏杭，到了家乡，到了一切让人熟悉的地方；也许地狱就像从上海到了某个中国以外的国家，水土不服，气候和文化不适，无限孤单，也许地狱就像一次不愉快的旅行，从天气到行程到心情，没有一样好的，不过也仅此而已，没有那么不堪，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于我，生远比死来得可怕。我之前在日志里写过病痛的可怕，没有价值感的可怕，寂寞没有寄托的可怕，人生晚景的凄凉，其实，还有一种可怕，就是身边的人永远年轻，而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的朋友在迅速的老去。十几岁的时候，看着身边活蹦乱跳的同龄人，觉得自己老旧的心态与之格格不入，感觉自己有些老成了；二十岁出头，在上海繁华的闹市看到十几岁衣着花哨的80后，开始觉得自己老了；如今三十岁，在上海繁华的闹市依然看到十几岁衣着酷绚多彩的90后，觉得当曾经的叛逆变成习惯的时候，你就真的老了。曾经喝百事笑喝可口可乐的人又被新一辈叛逆了，曾经穿阿迪笑穿耐克的人又被穿锐步的人叛逆了，曾经听iPod笑挂个大疙瘩mp3的人又被玩PSP的人叛逆了，曾经玩摇滚笑玩美声的人又被玩R&B的人叛逆了…

在四十岁出头，五十岁出头，六十岁出头的时候，在上海繁华的闹市肯定依然还是可以看到十几岁懵懂绚丽的小年轻，只是，当人足够老的时候，这一切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